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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isu航記'26.5.11 啟航前的喪禮

我們都懂Wayne的淚。我們盡力了,我們失敗過,我們犯錯,我們忍耐,我們歡笑,我們互相鼓勵、互相支持、互相照顧。然後最重要的是,我們有靈的守護。
Maisu航記'26.5.11 啟航前的喪禮
Courtesy of Micronesian Voyaging Society
Maisu Log ’26: Funeral Before Setting Sail, May 11
We all understood Wayne’s tears. We had given everything; we had failed, we had erred, we had endured, we had shared laughter, and we had encouraged, supported, and cared for one another. Most important of all, we were watched over by the spirits.

English translation

✐ Isin 冠宇 ✐

Alingano Maisu左舷靠抵帛琉港碼頭。船長Sesario要求大家不要下船,全都在甲板的舵手區集合。十五個人圍成一圈,原本只是手牽手,很快地大部分人都自動改為肩搭肩,身體緊緊依偎。Sesario請求船上最年長者Wayne帶領大家祈禱。Wayne開始誦念:「天上的父啊,感謝你帶給⋯⋯」

禱詞突然中斷,因為Wayne泣不成聲。在靜默中,我的淚水突然湧出,我瞭解Wayne為何而泣。很多人都在掉淚,大家都竭力扼制住自己的哭泣聲。

這段航程的後段,由於颱風接連生成,我們為了躲避颱風,放棄了原本的目標關島,欲往雅普島避難,但幾天後發現來不及,只得再改往帛琉,回到母港,航程直接增加了將近五百公里。而且最後在帛琉東北部海面,我們還是被第三個颱風追上,在暴風雨中沉浮奮鬥了兩天兩夜。

暴風中,強風一直由帛琉吹來,也就是從目的地吹向我們,阻止我們前進。六小時的輪班執勤裡,我籠罩在暴雨、強風與大浪中;接著六小時在極度晃動的船艙裡休息;再爬出船艙時,依然是狂風暴雨與巨浪。

風力稍弱時,必須升起適當的帆以維持推力,避免船隻偏離目標。但隨時只要暴走的陣風一來,我們大約只有20秒的時間降帆,否則桅桿恐怕不保。四、五位年輕船員衝向船頭,在驚人的巨浪裡死命將帆抓下。狂暴的風不僅讓帆布尾端劇烈拍打,也讓桅桿與高處的索具發出駭人的震動聲。接著我們等待下一個適當時機,再次升帆。如此不斷重複。

於此同時,炊事組還要維持餐點供應,要煮熱水提供咖啡,甚至還要煮米飯!在巨浪中,鍋具會掉出爐子,熱水灑滿一地。炊事組員淋著大雨,勉力維持煮食。

其他的種種,例如船身因被海浪扭曲而隨時傳來的爆裂聲、海水時時潑濺、身體永遠潮濕、上廁所隨時可能被浪吞噬、無法洗浴⋯⋯各式各樣不安的狀態,日日夜夜持續著,給人帶來極大的心理與生理壓力,很難不生出恐懼。有經驗的船員們雖都以開玩笑掩飾,但我還是感受到一股重壓,像黑色的巨石壓在身上,無法拋開。

再想到更早之前,在風暴襲來前、目標仍是關島的時候,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中,由於枯燥的航程與酒精的催化,曾造成船上的一些危機。幸好神靈護佑,狀況沒有惡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凡此種種,大洋中的長程航行充滿了預料之外的風險,不勝枚舉。每一件在陸地上輕而易舉的事情,在海上都可能惡化成危機。

所以真正經歷過這樣航行的人,只要你不是鐵石心腸、冥頑不靈,你一定會對大海產生絕對的敬畏之心。你會從心底深深理解,人在大海面前究竟有多麼渺小。

因此,我們圍著圈,搭著肩低下頭,身體緊緊靠著,我們都懂Wayne的淚。我們盡力了,我們失敗過,我們犯錯,我們忍耐,我們歡笑,我們互相鼓勵、互相支持、互相照顧。然後最重要的是,我們有靈的守護。無盡的感謝,也許唯有哭泣能表達,超越言語。

1975年,在Hōkūleʻa還沒進行遠航的前一年,密克羅尼西亞Satawal島的航海家們搭乘Chechemeni號傳統帆船,就完成了「Satawal島~沖繩」超過3500公里的遠航。回頭看當時《Chechemeni’s Adventure》紀錄片中的一幕:啟航前,島上家屬哭泣,好像喪禮一樣;即將踏上旅程的男人們身軀抹滿薑黃,低頭憂傷不語。這一幕令我難忘,也曾讓人費解。

以一般人的心態來看,即將遠航的這些航海家,要挑戰歷史上未曾有過的航程,壯志凌雲,大家該為他們歡呼喝采才對,怎麼為他們哭泣呢?

現在我懂了。如果是我,我也會哭泣。原來他們才是真正瞭解海洋的人,他們是真正的海洋民族。

曾經有許多人期許台灣人向海洋挑戰,甚至豪語我們是海洋民族。那麼,我們究竟該用怎樣的心態去準備大洋遠航呢?以此日誌分享給大家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