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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誌2025.10.13-15 與Tua跨島航行④

無線電又再度傳來護衛船急切的通知。「在船上,你會聽到各種建議,各種話語,」Tua跟我說。「但是最了解狀況的只有這艘船上的人。你要穩住心,做自己的判斷。」
航海日誌2025.10.13-15 與Tua跨島航行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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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e Me Ka Makani
小琉球中澳沙灘→台灣大鵬灣帆船基地
航行距離10.54海浬
航行時間3小時59分

✐ 冠宇 Isin ✐

出發地小琉球還有朦朧形狀,岸上的建築物看不清楚。猜想我們大約接近東港與小琉球的中間。

有風,但眼前是看不穿的霧霾,看不到任何目標,連台灣島上高聳、又形狀特殊易辨認的大鵬灣跨港大橋也看不到。這似乎是秋季的午前,東港—小琉球海域典型的景象。

海上波浪不大,方向不很明確。正午過後,陽光很高。昨天午前可見的月亮,現在不見。舵手阿財沒有目標可以對準。身為船長的我,該怎麼辦?

昨晚,玻里尼西亞的資深航海大師Master Navigator Tua Pittman又再詢問了我航行計畫。有鑒於去年的經驗以及昨天遭遇到的中澳沙灘外的強勁南向海流,我的航行計畫是:10點左右,海水剛退到最低點,平潮時刻海流弱,如果風足夠,中澳沙灘出發,划槳,貼近白沙港提防向北行,盡量遠離海浪翻騰急流區。過港嘴後繼續向北,若遇到足夠的西北風或西風,就朝高屏溪/東港溪口的北方前進,直到貼近台灣島,再轉向東南方的大鵬灣跨港大橋,順海流順風,進入大鵬灣入口。

Tua認可這個計畫。我們早上9點在沙灘集合。

帆具組裝完成,接近10點,還是沒有風。陽光曝曬,非常熱。Tua玩心大發,脱下T-shirt,率先跳下海,大喊:「太讚啦!」我們怎麼傻傻的在陸上被太陽烤呢?我也跟著跳下海玩,冰涼沁心,暑熱消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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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夠海水上岸,我想起Eddie因為不明所以,帶了一條長長的粗繩來到小琉球。我直覺有個想法,也是我一直想要知道的事,我就問了Tua:「如果要在海上拖我們這樣的雙體船,拖船繩應該怎麼安裝?」這個問題,一般西式單體或雙體帆船的水手沒辦法很肯定的給我答案,因為他們熟悉的船與我的船結構差異太大。但Hōkūle‘a的領航員可以直接教我完全正確的方法。很多Hōkūle‘a的方式可以運用在這艘雙體船Makani上。Tua直接教我Hōkūle‘a的拖船繩綁縛安裝方法,他說Hōkūle‘a上的拖船繩一直都安裝著,有需要時就拉開來用。我照他的指導綁好拖船繩,繩頭固定在甲板前端。這再次讓我感受到這艘小帆船與Hōkūle‘a的親近關係。

11點前,起風了。我猶豫要不要出發,因為海對面台灣島的建築物還藏在霧霾中看不見。從去年的經驗得知,這霧霾表示海上的風還沒吹起。但我想,比起去年的10點出發,今年現在已經多等待了1小時,台灣的陸地應該曬得夠熱了,也許再不久海上的風就會變更強。

但一切都只是推測、猜想,就連氣象預報也是預估。原本氣象預報說,今天的風比昨天更強呢⋯⋯但強風在哪裡?

站在每一個抉擇點,我該怎麼選擇?

Tua應該也跟我有類似的感受,他跟我說,我們去海上試試看?於是,早上11點,出航祈禱儀式後,推船入海,我們出發,航向台灣島。

我掌舵,Tua、阿財、Maggie划槳,沿著白沙港提防向北去。三人已經盡全力划槳,但前進速度非常緩慢。稍微休息一下,我們就明顯的後退。海流還是在。我們逆著流,而且逆著風。只有一點點的空間,我試著右轉抓風前進,但是很快就到急流區的旁邊,而且風不大,前進速度大約只能抵銷海流。我們卡在港嘴外的南邊,掙扎著不要被推回出發點,也不要航進急流。陸地瞭望的耀威提醒我們,船似乎沒有前進。請阿財來掌舵,我去划槳,但依然無效。

大家越來越累。Tua提議:請護衛船來把我們拖過這段急流區,我們實在無法突破。

我用無線電呼叫護衛船來幫我們。護衛船駛近,拋來一根繩子,剛好可以繫上出發前我準備好的拖船繩。Tua吩咐,請護衛船輕柔的施力拖曳。護衛船就拖著我們慢慢地向島北端前進。途中還經過那區像洗衣機攪動的激浪區,天啊為何不閃避這個可怕的區域,還把我們拖入⋯⋯我緊張地叫掌舵的阿財一定要站穩,我自己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終於平安通過激浪區,獲得了難得的經驗。

穿過快速渡輪的航道,我們被護衛船拖到小琉球東北方,開始感受到風;風很微弱。解開拖船繩後,船頭朝向東北續行。半小時後,發現渡輪竟然在我們前方駛過。這不就表示,我們沒有往東北前進,反而是向東南漂移了一大段距離?!海流強、風力微弱,再這樣下去可能又會被海流推回出發地附近的激浪區,所以再次呼叫護衛船,把我們往北邊拉。10分鐘後,當我們確切感受到西北風的吹拂,我們脫離護衛船,再次繼續航行。

風從西北方吹來,很確定。有風,但眼前是看不穿的霧霾,看不到任何目標。台灣島被霧霾完全遮蓋,連高聳易見的大鵬灣跨港大橋也看不到。身為船長的我,我該怎麼辦?

如塔狀衝入高空的積雲,應該是台灣島陸地被曬熱以後升起的。對著飄移的雲朵?它在高空中露出尖端,不能確定它的方位,但也許可以暫時利用它作為舵手的目標。與Tua確認我的想法可行,我便通知舵手阿財,對準雲的頂端,然後記下海浪拍擊船身的夾角與船身的晃動狀態;當雲移動後,可以繼續使用海浪來導航。

能見度不高,海上非常安靜,船就像一個小房間。原本活潑多話的阿財望著前方,專心掌舵。Maggie用iPhone在各種角度側拍。我和Tua在朦朧的陽光下聊天。護衛船在模糊的遠方跟著我們。

Tua說,如果在Hōkūle‘a上,現在就會換成大帆來抓風航行,增加船速。Hōkūle‘a上常備著好多面帆,船員們常常忙碌著整理船帆。

「轉下風一點,一點點。」在聊天中Tua不時指導舵手阿財微調方向。

持續航行大約1小時後,仍然看不見台灣島上的建築。無線電傳來護衛船的通知。他們建議我們立刻轉往更下風方向,以免進入渡輪航道。Tua問我:「Isin,你覺得呢?要怎麼做?」我非常猶豫。這時又一艘渡輪從左前方駛過我們,距離0.5海哩左右。我們已經在渡輪航道的東南邊,目標大鵬灣入口應該在右手邊前方不知何處。綜合風向、海流、航向、渡輪、目的地方位,我研判應該不會進入渡輪航道上。但無線電又再度傳來護衛船急切的通知。

「在船上,你會聽到各種建議,各種話語,」Tua跟我說。「但是最了解狀況的只有這艘船上的人。你要穩住心,做自己的判斷。」Tua指出,剛才他一直看到渡輪在我們的左前方通過,而且距離越來越遠,我們不會進入渡輪航道。他的判斷和我一樣。

航海日誌2024.11.29-30 小琉球跨島古航路③
北風加上往東南流動的退潮海流,一直推著我們往東南,遠離目的地。若是我們逆著這股大自然力量划槳,可以抵抗住海流,但我們會停在原地。我心裡升起害怕、緊張。

昨天的航行,Tua說了,在船上要盡量搜集更多的導航跡象。應證在這今天趟航行中,海上不是只有浪風星日動物,渡輪也成為我們導航的參照元素之一,非常有趣。傳統航海家,其實是海上優越的觀察家。

「大橋在那邊!」Maggie與阿財看到出現在霧霾裡的大鵬灣跨港大橋。我往右前細看,果然是大橋,而且距離已經很近了。大鵬灣的入口就在大橋下,凸出伸入海面的堤防,開口朝北。

海流、風向,我們不能直接對準大橋,否則會錯過入口。我提醒阿財對準大橋左方的大樓。我預計在很靠近岸邊的時候,再往下風方向轉,安全進入大鵬灣。

改由Maggie掌舵,這時海上一道奇異的浪,由船後方翻捲著海水而來,速度很慢,就只有這樣一道浪,不時噴起浪花。我們謹慎小心地等它由後方慢慢捲過船身,然後繼續往前方翻騰過去。Makani這艘雙體船,在浪上的表現很穩定,安全的讓浪通過。將近一年前,由長濱船團的成員:阿翔、Emily、Eddie、維晟、蕙年、Tirefo、我與木星,以綁繩組裝起這艘船。這一年中,歷經很多航行,也遭遇過極端的海況,直到這第二次的小琉球跨島航行,都依然穩固,真是超級感謝的。

緩緩進入大鵬灣入口,我的心裡非常興奮。我一直夢想著能由海上進入大鵬灣,這次真的做到了。船團夥伴耀威站在橋下水邊迎接我們,Yaya載著Eddie開車到大橋上,Eddie施展他靈活的身手翻越中隔欄杆跑到我們的正上方拍照,他們都留下了難得的畫面。

大鵬灣內一片祥和,沒有波浪、沒有海流,風力適宜,船平穩的跑著。去年我還曾在這裡參加大鵬灣盃帆船賽呢!雖然我總是落後,但至少熟悉了這個台灣難得的大型潟湖。護衛船載著船團夥伴們,以及中山大學山泉水教授來水上迎接我們。他們繞著我們拍照,阿財在Makani上擺pose,大家一起歡笑。在最後這段熟悉的航路航行,與朋友們一起,就像是在天堂,愉悅放鬆。

感謝中山大學提供我們這個機會,能夠跟Tua一起航行,向他學習。感謝史前館提供經費支持並幫助我們完成複雜的行政協調。感謝開放水域聯盟幫助我們邁入海洋。感謝海委會提供的經費支持與海巡署的協助。感謝小琉球的雲翔一直陪伴。航海需要眾多資源投入,所有在我身旁給予幫助的人,都在此感謝你們。若我有忘記的,請務必提醒我。謝謝。

(本次航行由海洋委員會「海洋文化領航計畫」部份補助;並由海巡署、中山大學、史前館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