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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誌2025.10.13-15 與Tua跨島航行③

造船對我來說像是rocket science(如果把航行船當作太空船,的確是沒錯),但航行的學習卻總是充滿驚喜,像生活科學一樣有著學習觀察與應用的樂趣。
航海日誌2025.10.13-15 與Tua跨島航行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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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e Me Ka Makani
台灣鳳鼻頭沙灘→小琉球中澳沙灘
航行距離10.85海浬
航行時間2小時54分

✐ Yaya ✐

出發前檢查Windy,我記得海況非常理想,穩定的西風帶給我們最理想的側風與側順風,風速平均7節,浪高不超過0.3公尺。太完美的天氣了。我試著自己畫出預計航線與航程(看我畫的如此筆直),心想一切應該會順利,以船速5節計算,2小時就能飆速抵達。事後回想,我真是太太太天真;我也在這趟跨島航行、最後靠岸前發生的變化,驗證了Tua出發時的指導。

這麼好的風向,天真地以為就可以直線前進。

出發前大家都很忙,畢竟各自有工作在身,當天我甚至還在水門出差。百忙之中,耀威負責打理大家的住宿,冠宇則專注於規劃如何向Tua學習。行前會議雖定在東港集合晚餐後舉行,但前置的採買與準備需提前分配,還好最後大家有互相補位的默契:守正緊急支援Tua的救生衣,我臨時採買canoe food(但還是Emily準備的食物比較讓船員喜悅)。何時才能成為從容不迫的船員呢?這恐怕沒有捷徑,只能一直出海。

書寫這篇日誌的當下,Alex Honnold正在挑戰徒手攀登台北101。新聞報導說他從小練習,掌握簡單路線後才挑戰高難度地形。他真心熱愛攀岩,就算全世界都沒有人了,他也會繼續攀爬。面對高難度的計畫,他反覆練習,記憶路段細節、感受岩石在不同天候中的體感,透過重複動作建立肌肉記憶。他認為自己並不特別,其他活動也不見得比攀岩安全,同樣都需要反覆磨練。

這讓我想起長濱船團。與Tua相隔兩年在台灣重逢,我覺得團長冠宇成長得極快。我們這群團員當然跟不上,但他有耐心等待,以免隊伍拖得太長。冠宇其實也沒有比其他人特別,他只是很認真學習並持續練習,我也不覺得他比較勇敢,他同樣只是從簡單的短航線開始,逐步挑戰各種困難的長航。他是真心熱愛,在各種補助計畫出現之前,他就開始做了。

2023年9月Tua第一次來台,嚴格來說那是我加入船團的起點。那年的9月好熱鬧,月初小海邀請了Sesario、Larry、Ron等人來到台東,月底則是Tua到訪。我還記得在烏石鼻外海,Tua坐在Makani裡,Makani顯得小巧如澡缸玩具。當時東海岸已有許多造舟造筏的行動,但真正航海——駕駛自造帆船固定出海練習的,只有長濱船團,沒有之一。這些航海家的相關訊息,我自然主動分享給冠宇,若大家有興趣便能儘早安排參加。歷史彷彿在2025年重演,一種節奏在重複:Ali才剛返回密克羅尼西亞,Tua隨即第二次來訪。只不過經過兩年,船團已不可同日而語,原本像玩具般的Makani長大成了雙體船,冠宇甚至即將帶著Tua走一趟去年自主探索的小琉球跨島航線。

航海日誌2025.10.13-15 與Tua跨島航行② 回顧兩年前的初識
Tua給我祝福,然後接著說,臺灣會找到一種船的樣子,將能容納所有的人的。

我原以為我會負責岸勤到底。這趟航行我最大的收穫是與海巡聯繫,毫無關係的我能做的也只是按照電話建議不斷轉檯聯絡各單位。中間一度想像,會不會之後要寫一篇以函送與訴訟開場的航海日誌?感謝意想不到的發展,最後在當天獲得鳳鼻頭海巡友善的協助。這趟航行中,我定位自己更多是史前館員、是合作單位;博物館這一行有時像社工,本質上做的是資源整合與重新分配。感謝中山大學的Pat最後能理解以海的思維讓Tua多停留,換來天氣與海象上的適航彈性;也感謝Pat理解冠宇自掏腰包打造的Makani雙體目前載重有限,在不熟悉的海域無法容納無效船員,這是船長基於安全的風險管控。

作為合作單位的我,最感到遺憾的是,東岸的其他航海團體夥伴最後都無法答應邀約、出席跨島航行後在大鵬灣的岸際練習。在那片安全的水域、充足的時間與舒適的腹地,能與玻里尼西亞航海家利用玻里尼西亞的船型直接學習,是實質精進的絕佳機會。我覺得現在航海的國際交流活動越來越蓬勃熱鬧是好事,如此才能在One People的基礎上,騰出餘裕分配在更客製的規劃、精準的交流。我想起私下與童元昭老師聊天時說的:海作為包容的隱喻早已不是新觀點,如何進一步來面對其中的差異,是接下來要關注的。

晚餐敘舊時,Tua問了冠宇關於這次航行的計畫:「What is your plan? 」冠宇當然不是小看帆船航行的人,他先口頭說明了他的判斷與規劃,回到民宿後,再拿出準備好的海圖詳細說明。我記得一年前在同一間餐廳、同一張桌子,簡船長也問過冠宇下一步想做什麼。冠宇平常不見得會掛在嘴邊,但原來他都有在想。簡船長當時聽出他並非三分鐘熱度的玩票性質,那些想法都有憑有據。Tua我想也是,這次冠宇的判斷與規劃雖然需要驗證、需要指導、需要練習,但都有憑有據,這對Tua來說已經足夠。能參與一個如此努力認真的團體,我感到很驕傲與榮幸。

這次我擔任Leg 1的船員,冠宇分配我出發時掌舵。除了專注前方的目標,Tua指導我們要回頭留意後方粉紅色建物與船身的位置關係。當時風很好,海流也穩,我只要用身體抵住舵就能輕易控制,船速飛快。出發後Tua話並不多,他一直在觀察;Tua試著在海上教我們更多,但若沒有恰當的船具在海上並行,確實不容易教。他指著正午天上卻還可以看到的月亮,提醒我們留意其位置(在我們右側),務必在航行順利時收集各種標記與資訊,因為變化總是不期而至;一旦原本的標記消失(例如小琉球被霧霾遮蔽),還有其他線索可用。當變化發生時才來尋找解決方案,會讓困難度增加。

風從右側吹來,Tua教我們觀察尾舵拉出的水紋來判斷側移程度。他也使用了「存錢」這個隱喻:目標雖是中澳沙灘,但航行時要對準其上風處(小琉球最右側),甚至更偏上風也無妨。如此與側向漂移抵銷後,接近島嶼時才不至於落在下風處。Tua說這就像在銀行存錢,要多存一點風在銀行裡的概念。Tua也在冠宇的請教下,教了我們如何計算船速的方式:鎖定海面的一顆泡沫,計算它從船首移動到船尾所需的秒數,再和船身長度進行計算就可以得出速度。造船對我來說像是rocket science(如果把航行船當作太空船,的確是rocket science沒錯),但航行的學習卻總是充滿驚喜,像生活科學一樣有著學習觀察與應用的樂趣。

航海日誌2025.10.13-15 與Tua跨島航行①
「我們到海上再說。」我開始有點理解,這樣資深的航海家有很多能力是要在海上展現的,因為他們擁有的不是頭腦體操式的知識,而是體感的全感官體驗。

這兩年我緩慢地逐漸認識在上方的流體風,但下方的流體海洋卻還是很陌生。這次航行我們有閃躲開一個隱隱約約的海渦,也有經過一片顏色較深且平靜的海域。依稀記得就在那平靜時刻,我單純想這是換手掌舵的好時機,於是改成耀威掌舵。接下來的航行,正如冠宇描述的不再平穩:我們進入客輪航線、戒護船透過對講機一直建議我們盡早左轉、左轉後搭上了向南的強勁海流、船員划槳、耀威則用盡力氣逆流逆風穩住船向、岸勤也試圖評估備用的登岸點。這些變化出乎意料,和剛出發時的愜意與平順完全不同。我不敢想像我可以像耀威那樣撐住,所以感謝靈的安排,是因為換成耀威掌舵,我們才能平安上岸的吧。

(本次航行由海洋委員會「海洋文化領航計畫」部份補助;並由海巡署、中山大學、史前館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