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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日誌2025.10.13-15 與Tua跨島航行①

「我們到海上再說。」我開始有點理解,這樣資深的航海家有很多能力是要在海上展現的,因為他們擁有的不是頭腦體操式的知識,而是體感的全感官體驗。
航海日誌2025.10.13-15 與Tua跨島航行①

✐ 冠宇 Isin ✐

📍
Hele Me Ka Makani
台灣鳳鼻頭沙灘→小琉球中澳沙灘
航行距離10.85海浬
航行時間2小時54分

「It is nice!」當瑪卡妮在風吹拂中飛快前進,船身劃破小琉球附近的海水時,Tua這麼說了好幾次。他很開心地說。

這是長濱船團第二次/第二年的小琉球跨島航行。不可思議的緣分將這位Hōkūleʻa的master navigator帶來,指導我們的跨島航行。

Teuatakiri Tua Pittman,庫克群島人,是目前玻里尼西亞少數的幾位master navigator之一,可以在無儀器的狀況下,僅用海、天、動物等等大自然徵兆,就能將Hōkūleʻa這樣的船領航至數千公里外的大溪地。最近他剛完成Hōkūleʻa五十週年由大溪地至庫克群島的航行,不久後就飛來台灣。

在跨島航行前的晚餐與餐後的航前會議上,Tua都問了我同一個問題:「Isin,你的航行計畫是什麼?」在海鮮熱炒店的現場,我只能秀出手機小圖給他看。到了民宿樓頂的航前會議,才好攤開紙張地圖,將風向、海流、航線、出發登陸地點都標示清楚。但其實關於海流強度與方向,各種天氣預報模型、在地船長、資深海上活動玩家、大氣海洋局海圖標示,給我的答案都不相同。而且我們剛好遇到少見的全日潮,一天裡面持續著超過12小時的漲潮,是大潮,潮差很大。風向風力方面,我也沒把握,去年在這個海域,甚至遇過與天氣預報完全不同的,能見度極低的霧霾天,完全沒有風。這是個距離不遠,看起來簡單,但實際上複雜的海域。我還向Tua說明另一個考量的因素:我們會跨越東港與小琉球間繁忙的高速渡輪航線。這也影響我的航行計畫。我預計航行到極靠近小琉球島的東北海岸附近再往南轉,沿著海岸,確認沒有入出港的渡輪靠近,快速穿越白沙港港嘴,抵達終點中澳沙灘。

我希望Tua給我一些建議與指引,但他沒有回應太多,他說這是個好計畫,我們明天去海上,看看有什麼。與長濱船團夥伴們約定好行程,我們就早早去睡。

航海日誌2024.11.29-30 小琉球跨島古航路④
海洋、浪和風,正是一個無時無刻不斷變化的未知內太空,我不是職業航海家,如果過於浪漫可是要交出生命的門票的。

根據天氣預報,大約10點到11點左右才會起風。這與我去年在此地的經驗相符。往前推算前置時間,我們在9點多就將船載到鳳鼻頭沙灘,做航行前的整備。長濱船團的夥伴們對於這艘雙體船瑪卡妮都有經驗,很有默契地完成整備。人員配置計畫是這樣:

10/13 (ㄧ) Leg 1
台灣鳳鼻頭沙灘→小琉球中澳沙灘
Crew members:
 出航:冠宇、Tua、耀威、Yaya
 陸地後勤:Eddie、阿財
 護衛船上攝影:Maggie

10/14 (二) Leg 2
小琉球中澳沙灘→台灣大鵬灣帆船基地
Crew members:
 出航:冠宇、Tua、阿財、Maggie
 陸地後勤:Eddie、耀威、Yaya

10/15 (三) 大鵬灣高階練習
Crew members:Eddie、冠宇、Tua、長濱船團船員夥伴

10點多,風起。開放水域聯盟的朋友、中山大學山泉水教授都來到鳳鼻頭沙灘。將近11點,很好的風,我們開始出航儀式。圍著船,手扶著船體,我開始唱誦出航歌,夥伴們應和著答唱。我試著用唱誦的力量將我的精神貼近船,希望那些看不見的存在來幫助。Tua隨後開始吟唱念誦,祝福。之後我再靜默祈禱一陣子。

11點多,大家幫忙抬著船,走向海浪,在淺水區,航行的船員陸續上船,我繼續推船前進,再從船後跳上甲板,掌起舵。開放水域聯盟的元治兄是老經驗,一路推著我們到海裡,水深及腰,最後才放手。我心裡有一種被理解被照顧的暖意。海人知道怎麼互相照顧。

有力的風從右舷來,主帆在左舷漲得飽滿。船員們划槳一小陣子,我就通知大家停止。我們的速度夠快了,很順暢。

瑪卡妮在風吹拂中飛快前進,船身劃破海水,響起船速到達5節左右的明亮流水聲,帶著歡快感。

根據我的航行計畫,他請舵手Yaya將船往上風處轉。我問他,是否將船頭指向小琉球島的最右側?Tua同意。Yaya便將船頭指向島的最右側。

剛出發,離岸還不遠。永恆晃動的海上,我們持續朝小琉球前進。

Tua指著右舷方向斜在天上的白天月亮,說:「記住月亮的方位,然後記住船尾直直對過去,岸上的那棟粉紅色建築物。記住浪拍過來的角度,記住船與風的夾角,記住船艏對準的島嶼的角度。」風很好,船速快,視野清晰,美麗的時光,所有事情都很順暢。

「It’s nice!」Tua說,「當事情都很順利,身為navigator,你要警覺——這時候要竭盡所能去記住盡量多的導航徵兆。接下來若是某些導航徵兆消失,你還有其他徵兆可以使用⋯⋯例如目標島嶼因為某種原因看不見,你可以用現在低斜的月亮,以及你的船尾朝向來導航⋯⋯在導航時,盡量使用多種徵兆導航,可以校正航向。」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十月,長濱船團剛成立時的事情。

那時我正在造第一艘船,開始有朋友問我,為何要造船,又為何是這種船?我當初的想法很簡單。想像那個情境:當Hōkūleʻa的資深領航員來到我面前,我要問他什麼?我該跟他交流什麼想法?我什麼都不會,對船、對航海一無所知,我必須先有一些經驗,具備一些航海常識。不然我就只能跟資深領航員拍拍合照、問他一些船上的趣事,然後索取簽名,然後就沒有了。我的航海夢不該只是這麼廉價的呀!

要有航海經驗,但是重型帆船我買不起,那麼我就自己造船吧!我要造帆船,而且最好是跟Hōkūleʻa有關係的船型,用我自己的船取得經驗與知識,這樣才有話可以跟大師們聊。甚至可以請航海大師們指導我,我那樣幻想著。

就是這麼天真的想法,我自顧自地開始造船。

三年後的現在,在小琉球海域,在我自造的雙體小帆船上,我的幻想居然成為了現實。真的如我預想的那樣,因為我有了幾年的基礎航行經驗,也對自己的船非常熟悉,因此,資深領航員、航海大師Tua說出的字字句句,我都可以比較深刻地學習到它的精神、甚至轉換成身體的感覺。

我們長濱船團的這艘雙體船,可以說是微型的Hōkūleʻa,因此Tua說了許多Hōkūleʻa 的事情,都可以直接對應在瑪卡妮上。例如,瑪卡妮與Hōkūleʻa的舵是類似的。所以當我們的舵在海面拉出長長尾流。Tua說,線很直,表示海流沒有造成船的偏移,或是有可能海流與船同向。這是Tua將Hōkūleʻa的經驗轉移過來,教導我們。

風越來越強,好像就快要航到台灣與小琉球的中線,瑪卡妮的船首向著上風處航行,指向島的極右側,但小島的極左側才是我們的目的地。「就像是在銀行帳戶裡存錢,」Tua說,「你極力向著上風處航去,到了島的上風處,然後你突然轉向島,你就有很多餘裕(存款)輕鬆駛向你的目的地⋯⋯Hōkūleʻa的夏威夷大溪地航行就是用這樣的方法。當我們由大溪地返回夏威夷,Hōkūleʻa盡力向上風處航行,然後當確認抵達夏威夷群島的緯度時,我們就轉向西,一整個夏威夷島鍊就在我們面前寬闊展開。只要我們遇到其中一個島,我們就可以回到家。」

當我聽到Tua的這段描述,心理無比震撼又興奮。因為那根本就是《鳥行之徑 Pathway of the Birds》這本書裡第99頁的內容,而且是長濱船團瑪卡妮的小琉球跨島版本!充滿著身體完全感受的真實現場版本。有趣的是,這段文字,是這本書的翻譯者請我當顧問,經過仔細諮詢研究、討論過後才理解,進而能正確翻譯的。更有趣的是,這位翻譯者就是現在這艘船的掌舵者Yaya!

出發超過一小時,Yaya休息,換上耀威掌舵。風更強了,海面上開始翻起白浪。側浪拍上右舷,有時會搧進一些海水,量不多,稍微排除即無大礙。

這時的海上出現了明顯不同顏色的兩區,這邊是帶點濁白泥沙的,遠方是深藍。兩區之間有清楚分明的界線。我們斜斜地航入那片深藍區域。「那代表了不同的海流,速度不同,方向也許相同也許不同,兩者之間有複雜的交互作用,形成了鮮明的界線。」

接著Tua請舵手耀威將船頭轉向完全頂風,船停下來。這時觀察舵後方的尾流紋路,「尾流偏移的方向,就是海流的方向,」Tua說。在前晚航前會議時,我問了Tua,能否在海上看出海流方向?他回答說:「我們到海上再說。」我開始有點理解,這樣資深的航海家,有很多能力是要在海上展現的,因為他們擁有的不是頭腦體操式的知識,而是有體感的全感官體驗。

「我們把島變大了,」Tua說。出發時在海平面上扁平的小島小琉球,此時變寬又變高,白沙港北邊黑黑的花瓶岩已經可見。原計畫是繼續前進到花瓶岩海岸附近,再左轉沿著海岸順流順風南下。

這時護衛船用無線電呼叫我們:「你們剛好擋在高速渡輪的航道上,請趕快轉向,跨過航道。」向船後望去,真的看到一艘渡輪在我們後方,快速地接近中。要趕快跨過航道嗎?還是要維持原計劃航向先靠近花瓶岩?

護衛船持續呼叫我們,同時我也感受到高速渡輪的壓迫感,我選擇立刻左轉,跨越渡輪航道。

然後,我們立刻就進入了一片亂流區。這根本就是海上的大河,一整片的急流激浪。目的地中澳沙灘就在眼前,但風是由中澳沙灘吹來,我們無法逆風前進,無法靠近沙灘。這條海上急流很快地就將我們帶往東南方。除了舵手之外,我、Tua、Yaya執起槳來划,希望能划進目的地。但是做不到,海流太快,逆風太強。

我們持續划槳,Tua請舵手耀威抓住頂風的極限,希望加上我們划槳的力量,能靠近岸邊。岸邊的海流弱,我們可以沿著岸邊向北回到目的地。我們持續被海流帶往東南方,完全錯過中澳沙灘。在海流中人異常渺小。我們甚至遇到海上的漩渦,那裡海水像是濃稠的湯,不掀波紋地,慢慢地旋轉翻騰。

被流到島東側外海,海流似乎弱了。我們的策略奏效,慢慢地靠近小琉球東側角。在逆風逆流中堅持許久的耀威,在一次tacking(迎風轉向)中轉錯了方向,我立刻接手。當我開始搖舵,穩定航向,才發現此時的舵有夠重!要穩定三人划槳的晃動,還要走頂風極限、左右tacking轉向,好辛苦,耀威是怎麼撐下來的?離岸遠一點海流強勁、離岸近一點滿佈礁石,只有窄窄的一條通道可以利用。我深呼吸,叫自己撐住,忽視勞累,不停的左右搖舵,微調方向。

貼著沙灘邊,可以聽到沙灘上的人聊天那樣的近,大家持續努力划槳,我持續掌舵,我們慢慢地向北回到中澳沙灘,登陸小琉球。後勤夥伴阿財與Eddie衝過來迎接,幫忙拉船上岸,團隊合作一起完成航行,我心裡一股暖意。

Courtesy of 雲翔.

(本次航行由海洋委員會「海洋文化領航計畫」部份補助;並由海巡署、中山大學、史前館協力)